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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2 章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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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背影。依舊瘦小,卻不知何時添了幾分沈穩。

像極了方才吟唱的嗓音,隨著擊水聲在自己耳邊回響,“在這河上,顏先生曾對我說過:‘落花風雨更傷春,不如憐取眼前人。’現如今的韓國也是如此,它便在我眼前,要我如何能棄之不顧。少爺,也該是如此吧。”

微笑,頷首。張良只是回身向著書房去了,前路漫漫,可是如今握在手間的卻只有……

“要待如何,才能舍棄啊……”

一筆一劃,濃墨力透紙背,潔白的宣紙上立時出現了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——天下。

玄色的衣衫忽而一顫,張良拿起了桌上的紙,一下子死了個粉碎。然後換了一支羊毫小楷,在白紙上反反覆覆寫著那人的字——無繇。

滿目的黑色,滿目的清雅小篆,就像是那天初遇時那人給自己的感覺。清雅出塵,卻是始終離不開這紛亂的塵世。因為那一抹似有若無的羈絆,因為那淡淡的始終無法辨別的情愫,羈留人間。

或許是相似,或許……低首看看戴在自己手上那銀色的指環,筆上的走勢忽而緩了。而後慢慢地在最後那一點停了下來,就像那晚的雨,輕輕淺淺的,伴著幽幽的琴音。

便是無言的魅惑了……又或許,那只是張良一個人的劫數,那禍了韓國天下的劫。

但是,看著那人瘦削病弱的樣子,終究讓人不舍,也不忍,棄之不顧。

看著泠兒隨了張良去遠,顏路才拖著頹軟的身子,緩緩向著渺音閣走去。夜風寒,忽而身子便是一顫,隨即而來的便是一陣止不住地咳嗽,還有那絲絲縷縷的鮮紅。

摸出懷中的帕子,抹了抹嘴角,顏路身子一個踉蹌,忽而跌進了一個陌生的懷抱。

“顏琴師身子可是不適?”冷漠的聲音配上此刻略顯生硬的動作。即使是閉上眼,也能想到是那個布巾束發,玉簫橫插的冷峻男人。

倒退了幾步,才勉強穩住了虛乏的身子。顏路忽而漾起淡淡的卻是充滿了自嘲的笑意,“天地之大,我已再無處可棲,白亦你還想要如何?”

擺了擺手,白亦似笑非笑地看著對面清冷的人兒,迎著夜來的寒風,竟一時讓人引為低嘆,“你有的我都沒有,而我有的,你該是不屑一顧吧。”

又退了幾步,到了柳樹邊顏路才勉強穩住了身子。看著風中衣袂橫飛的白亦那掩飾不住的寂寞蕭索,驀然有了些憐憫。或許是對白亦,或許……

只不過是對這般的可憐人。

用帕子抹了抹嘴邊依舊滲出的鮮血,勾起唇角溫溫一笑,“不是我有的你沒有,而是你有的,你卻從不知珍惜……不論是那子衿殤也罷,還是那忘塵,都是你懦弱卻貪慕權勢的明證!你可敢否認?”

夜色的眼睛緊緊盯著對面沈默的人,神色中忽而有了些咄咄逼人。少年意氣,原來即使是清冷如顏路,也還是有的。

尤其是那原本應遨游天際的少年,卻硬生生被縛在了這名韁利鎖的塵世。

怎叫人去了不甘……怎叫人無了怨憤……

靜靜地對視持續了很久,又或許並沒有很久。終究啊,在泠兒回來的時候,白亦轉過了身子,嗤笑般的語氣,說不出是嘲諷抑或是自嘲。

只聽得那一聲蒼涼的低嘆:“還有二旬啊……”

顏路只是那般清淺一笑,如同舊日,“白琴師您多慮了。”手中的錦帕不著痕跡地藏到了袖中,再不去管那白亦的去處,只是對著對面盈盈而來的藍衣少女微微一笑。

似有似無的溫柔低語,長長的衣袖掩住了上額,晚風頓,飄渺若仙。

“泠兒啊……起風了呢!”

快走了幾步,到了顏路的身旁,撐住了那白衣纖瘦的身子,心裏泛過點點苦楚。是什麽時候,這個溫潤的少年竟從那日竹筏上變成這般清冷淡然的人兒呢?

眨眨眼,卻沒有從相接的衣料中感覺到對方的體溫。心下一急,泠兒忙道:“是啊,晚風寒氣逼人,顏先生還是早早回了屋子,休息休息罷!莫熬壞了身子,那少爺……還有……”

“還有?”似是而非的調笑的語氣,顏路親昵地拍了拍身邊藍衣少女的頭,“泠兒是嗎?”

“當然啦!”倔強地仰起頭,少女純然的眼眸對上了那流轉著日月光華的幽深黑眸,那一瞬間的蠱惑,與再一瞬間的掙脫。

逃開了身旁明明只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人,而後在他背後幾無力道地推了一把,“快些吧,顏先生都說起風了呢!”

“是啊!”顏路點點頭,神色深遠,隔著蒙蒙霧氣,望向了書房,而後又回到了渺音閣“這風,不知何時才能停下來!”

而那白亦……眼前閃過似乎是良久以前的那個桀驁的紫衣男人的身影,又似乎是方才才見過的白衣黑發的蕭索身影。記憶忽而一片模糊。

比如說那原本以為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的,那輕佻風流的語調,“你的琴音很寂寞呢!”還有那蒙蒙細雨中高高低低浮沈不止的翠色紙傘。還有那一個莫名溫馨的夜,那指尖隱隱泛出光華的指環。

一切的一切,除卻死物猶在,都一點一點模糊了……

終究如兌了過多的水的墨,消褪了顏色。

顏路忽而咳嗽了幾聲,卻被身邊的泠兒急急扶住了風中飄搖的身子。白色的素絹也染上了大大的一片血跡,卻被那清冷的人固執地藏在了袖中。

步搖輕擺,少女聲切,“顏先生,快些吧,回屋了。”

“恩!”顏路向著泠兒借了力,只道:“回去罷,我為你沏茶吧!”

“恩!”少女興奮地叫了一聲,更是使盡渾身解數,帶著顏路回房。

身後風聲嗚咽,似泣似訴,隨著那開花的竹,漫天絢爛,只待歸期。

“顏先生……”轉身闔門,少女低首看向了臉色愈加蒼白的少年,那一截從白色衣袖中露出的細瘦腕子,正伸出來取著一個茶壺。忽的,心裏動了動,腳步一個踉蹌,卻堪堪在顏路面前停了下來。

“何事?”淺淺一笑,本是無傷,卻硬生生帶出了幾分惹人憐惜,卻越發敬重的氣質,只見他輕輕打了打火石,點著了爐中的火。

紅色的微弱的火花,一點點加大,漸漸映紅了少年那蒼白的面容。微微一側手,示意泠兒在桌邊坐下,指間銀色指環泛出了幽然的光芒,然後隱於無痕。

死生契闊,與子成說。

泠兒無奈苦笑,終究想起認識不過數月,這位顏先生決定了的事情自己又有幾時能夠改變呢?

蓮步輕啟,在木桌邊沿坐下。少女的眼睛驀然又回覆了初遇時的明凈,低笑道:“先生可需慢著些,不然憑泠兒愚魯天資,也怎能學會這精深茶道?”

顏路在爐上煮了水,眼神轉向窗外,悠悠遠遠的,總讓人找不到那渺然的原點。再心思縝密的人,也終究要陷入那幽深的境地。

似有情,卻是無情。

——多情,恰似無情。

“茶道本就是極其簡單的事物,是好是壞,全然憑一個心字。心境則茶清,心燥則茶濁。若是哪一天泠兒可以堪破這紛飛塵世,那麽茶道就可以達到大成了。”

“喔?”看著顏路一邊說,一邊用了一個木勺子,細心地刮去去了茶邊的沫子。沈靜的眸子默默看著泛著濁的茶湯變成了澄清的液體。“先生,那你可達到了這隨心所欲的境地?”

看著少女好奇的眼睛,顏路笑了笑,隨即說了讓少女失望且驚訝的一句話,“沒有。”

“為何?”泠兒忽的站起來,“先生你淡薄明凈,又有什麽能牽掛你的心,讓你無法隨心所欲呢?”

顏路一個低首,嘴角卻是含了笑意,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狂放不羈的身影——魏牟。

又想起那人曾經對著自己所說的話:“顏路小友你可願意入我道家?”

然後自己淺笑著回絕,還有那人執著地問著,“你……是否後悔?”

自己卻回了一句,“少年人只知少年時……”

“你既無意天下,又為何要入儒家這不歸之地。”魏牟的聲音,淺淺淡淡卻是敲在了自己的心頭之上。

當時無悔,顏路自問。但是如今呢?

似乎依舊無悔,無悔認識那個布衣猖狂的男子,那個忽就變得溫文儒雅的君子。那個在雨夜撐著青色紙傘,清絕孤寂的少年。無悔於得到一個歸處。

無悔於放開那個心系國仇家恨之人,給他一片天地,讓他縱橫天下。無悔於遠離自己的知己,無悔於,識得自己今生的漏洞。

那個使自己終究無法恣意世間的鳳眸少年。

千回百轉,終於只是化作了一個淡然的微笑,然後對著少女烏黑的眸子,淺淺笑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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